考 场 内 外
4月12日,徐菲参加了研究生班最后一科考试。
提前到校的她独坐在楼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眼睛在学校门口络绎不绝的自行车、轿车身上飘来荡去。徐菲明白,这样的场景也只是在考试的时候才会出现,若在平时,廖若星辰是再恰当不过的了。透过自己高度近视的双眼,徐菲忽然就觉得校园内穿行的三三两两的人群像极了蘑菇云,一片一片,模糊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8点50分,监考员将门打开,徐菲像一条小鱼紧随着前涌的人流游入了考场。
嗨!小徐,上次多亏了你了,要不然,就那门?我肯定歇了!
刚要落座,身后那个西装革履、伟岸挺拔的方脸“男生”便笑着送上来一句。
呵,没啥。徐菲苦笑着落入了自己的67号座位。
其实,称呼身后那位男士为“男生”,未免过于牵强。因为这种研究生班属社招,各年龄段、各阶层人员均有,良莠不齐。
说话的男生看上去就要比徐菲大掉至少10岁。
近50岁的年龄也可称之为男生?滑稽。徐菲想。
她知道,他为什么说,“上次多亏了你了。”
那天下午,也是考试。快结束时,身后的他用笔尖触了下徐菲的后背。凭着十几年的考场经验,她明白:他在请求支援。
徐菲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试卷的答题卡放在了自己的右臂下空档的地方。
一阵刷刷的写字声后,身后的他起身交卷了。从后往前,在走过徐菲面前时,他把一张纸条放在了徐菲的卷子上:
谢谢你!我是何山,在云垒集团工作,有事找我,别客气。我的电话:一、1390000000;二、1333000000
云垒集团?何山?好家伙,两个手机?看来,业务不菲。将纸条和笔装进手包后,徐菲也交卷走出了教室。
嗨,小徐,等一下!我忘了问了,你的电话怎么打?下门课程我恐怕还听不了,麻烦你告诉我你的电话,到时,我好向你问询老师给划的重点……
就在徐菲刚要拐下二楼的楼梯时,从卫生间走出的名叫何山的男子迈着大步追了上来。
按说,徐菲还不曾有过将自己的电话轻易告诉别人的历史。站在原地徐菲想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电话写在了他递上来的厚厚的电话簿上。
你的字,可真漂亮,像你的人一样!
从小长大,这话,徐菲听了一遍又一遍,早没了兴趣。
我请你吃饭吧!也让我表达一下谢意!
不了,我还要回单位值班。徐菲说。
那,你哪天有时间给我打电?铃……正说着,他的手机来电话了。
对不起,稍等,我接个电话。
本想在他接完电话打过招呼后再走,谁料,他手包内另一个电话也响了。
徐菲没有再等,转身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就在这最后一次考试的前三天,在单位跑营销的徐菲在参加应酬的晚宴中听人说起了云垒集团,说起了何山。
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何山可厉害了,出任总裁不到三年,单位总产值就净增了五个亿!听说,市长还亲自接见过他呢!当七嘴八舌的声音飘进徐菲的耳畔时,徐菲懂了:怪不得打电话找他的人那么多呢!原来是总裁?
想到今后,自己所营销的工作可能还要请到何山帮忙,徐菲便从手包里翻出了那个搁置了很久的皱褶了的纸条,将上面那两个号码分别输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人,真俗。徐菲自己对自己说。
嗨,小徐,母亲节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后来,我连发三条短信过去,都收到了吗?
短信?徐菲迅速的回忆,她想起来了,母亲节那天,她确实收到过好几条短信,但因为手机没显示名字,所以徐菲根本不知道是谁发的。事实上,那个时候,徐菲根本就没将何山留给她的号码输到自己的手机里。但,这一刻,她不想让他尴尬,于是,脱口而出:
哦,收——收到了。
收到就好,一直没有你的回复,还以为我发错了呢。上次考试,我接完电话出来想送你,结果你没影儿了。实话说,我一直惦记着要请你吃饭呢!待会儿考完试,你就上我车,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答谢的机会!
注意!别说话了!把相关的复习资料全部收起来!
瞟一眼发横的监考员,徐菲回头,低声对何山说了句:再说吧。
像上次考试一样,徐菲仍然将答题卡悬垂在右臂下侧,那个空档的地方。
11点,考试结束,徐菲和何山步入了五星级酒店的大门。
站在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间里,徐菲突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到底哪不自在,她也说不出来。大约过了半分钟,徐菲想起来了,是丢掉的“依靠”让她不自在。想到自己曾经拥有却失掉了的依靠远去了,徐菲的心就像被蝎子蛰了般,痛。
有那么一会儿,徐菲明白了,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失掉主张的跟着这个叫做何山的男子来了酒店,上了这个电梯间。
作贱自己,作践生活,她在。
要不是电梯到了就餐的三层,徐菲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说的:小徐,你好像有心事,但,这并不影响你的气质。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徐菲知道:作为女人,自己可能长了一副美人坯子,但内心的苦涩,是永远没有人窥视的。
豪华的沙发,诺大的餐桌,透剔的高脚杯,镶着金边的碗碟。
难道,烦绪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排遣?内心,她问自己,模糊感再次弥漫了心头。
小徐,你好像有心事,说出来,也许就轻松了呢!
见鬼!那份圣洁的情感岂是凡人可以企及的?徐菲想着,敷衍道:没什么,没什么。
天知道:只有她自己明白,当曾经的感情让她的痛伤遍表里的时候,她的内心是何等凄凉。她曾试图用文字了结烦乱,试图在那一篇长长的用泪水滴注的《绝口不提我爱你》中封存记忆,但,她做不到。她的责任感太强太烈,她不忍看着所爱的人受委屈,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哪怕那委屈只有一丝一毫。她知道,这一生,她都无法走出留下他们脚印的那个雪地、那些日夜、那些泪水和那片笑声。为了帮爱着的人卸下包袱,她貌似轻松的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出彼此,不再让压力存在一丝。说这话时,其实她比谁都明白,那些可恶的预知,那些她提前知道的结局是自己根本不可能放下对方不管的原因。也许只有苍天知道:若干年后,她的良苦用心,她的曾经被误解的情感,她的一而再、再而三被漠视后疼痛的神经。有几次,她甚至在想:为了免除对方的思想负担,自己就远远的,远远的忍着孤独的疼,忍着不被之理解的痛投放关爱,释放关怀。在一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陪伴其走过所有的苦难。
真正的爱,原来就是一份疼,走过岁月的徐菲越来越深刻的意识到:踉跄在情感的考场里,自己,永远都将是个输家。
没心事儿?那你为什么不像以往上课时那么爽朗?说着,何山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徐菲的右手。
他攥得很有力,想抽,没有空隙。
你,美极了!不高兴的时候,比如现在,就是个冷美人!她闻到了右侧他移过来的啤酒的味道。
他挨近了她。
她,没动。
他的另一只手也叠在了压着她右手的左手上。
她忽然恨起这个空旷的房间来,恨起不随时闯进来的服务员来。
许是酒精的功劳,他的手明显在变热。
她看到了他血管里流速越来越快的绛紫色的血。
何大哥,您吃!说着,她伸出左手将装了鲍鱼的盘子向何山的面前挪了挪。
别叫我大哥,叫我何山。说着,他向徐菲挨得更近了。
不,您比我大。就是大哥!
不,不行,不能管我叫大哥,那样,我会紧张,要知道感情不分大小!
不,就是大哥!
她感觉到:何山明显的喘气声。
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借给我笔记的那一刻起,我承认,我的魂魄便被你带走了!你这个鬼精灵......
说着,他的手已经游走在她的前臂,肩膀、胸。
我的脸正烧的厉害,他胡乱的低语。手,却没有停下来。
麻木。麻木。她的肌肤和思想。
就在他欲火燃烧时,有泪,从她的心窝涌上来,垂直降落在眼前,那个明晃晃的高脚杯内。
淡黄色的啤酒中间,一团苦涩,正一圈圈,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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